裸甲風潮為何跟“白人至上”發生關聯?
www.chinese.net.au 2026年9月28日 星期一
近幾個月來,帕洛瑪·巴德邁爾(PalomaBuddemeier)看著絡繹不絕的顧客走進她的美甲沙龍,她們的目標是讓自己看起來仿佛從未踏足過這裡。
“太瘋狂了,”倫敦Wumman Spa的老板說。
這些顧客仍然會修整指甲、拋光和修剪。“你還是會處理角質層,會浸泡並滋潤所有部位,”巴德邁爾說,“但就是不塗指甲油。”
她說,推動這一現象的,是一股在網上瘋傳的裸甲熱潮。
近幾個月來,充滿藝術感的亮澤裸甲照片在社交媒體上鋪天蓋地,並攻佔了時裝天橋和紅毯,一些人將其視為“靜奢風”(quietluxury)的最新象征。
但批評者認為,裸甲風潮實際上反映了一些關于階級、審美標準的無盡循環,以及誰有權定義何謂“有品味”的問題。

帕洛瑪·巴德邁爾留意到,顧客在她倫敦美甲沙龍裡追求的東西已經改變
他們說,美甲藝術的歷史與創意根源可追溯至黑人、拉丁裔及亞裔社群,而將裸甲視為高地位象征的說法,可能會令大膽的美甲造型蒙受污名。
“這股風潮實際上是在推崇空白、推崇某種千篇一律,抹去了對黑人和棕色人種社群而言至關重要的文化與身分認同,”美容記者克裡斯蒂娜·羅杜爾福(KristinaRodulfo)向BBC表示。
“裸甲常被形容為優雅或有品味,而這些詞往往是美化白人至上主義審美標準的委婉說法。”
不過對部分人來說,這個選擇與其說是厭惡大膽的美甲,不如說是想簡化日常流程。
一些轉投裸甲陣營的人表示,她們放棄指甲油是為了反抗根深蒂固的女性審美標準,或為了節省時間與金錢。另一些人則純粹喜歡這種外觀。還有一些女性長期以來都不打理指甲,如今發現自己的習慣——或者說無需打理的狀態——忽然成了潮流,不禁莞爾。
指甲油宣傳戰
多年來,愛爾蘭電視主持人安芝娜·斯坎倫(AngelaScanlon)每兩週必定走進美甲沙龍一次,這個習慣始于她2000年代居住在紐約的時期。她說,在那裡,美甲普及得就像制服一樣。但這很快就變成了一項苦差事。
斯坎倫每隔一週就會在指甲上塗上各種東西,從薄而亮澤的甲油膠到更堅固的“瓶裝建構膠”(Builder In ABottle)凝膠美甲,風雨不改。
“我並不是心裡想著:‘我必須去,因為如果我下週上《ThisMorning》節目時沒做一套完整的指甲,赫爾(Hull)的戴夫(Dave)會看不順眼’,”這位Radio2主持人說。“我只是把它加進了‘我們必須做的事’清單裡……就像洗頭一樣。”
最終,在某個豁然開朗的時刻,斯坎倫決定不再去了,以騰出時間和心力。
“我聽到自己對別人說:‘唉,天啊,我得去做指甲了。’
“然後我想:‘我大概不需要再這樣做了。’”
今年早些時候,斯坎倫關于放棄持續美甲習慣的帖文在Substack和Instagram上爆紅。她似乎觸動了一條敏感神經。

安芝娜·斯坎倫最近決定放棄她的美甲習慣
簡約指甲在2月的紐約時裝週上備受矚目,馬克·雅各布斯(MarcJacobs)等品牌都讓模特兒以無甲油的造型登場,盡管一些時尚人士認為這並非新鮮事。
但美容雜志已紛紛宣稱“所有型女都在悄悄放棄美甲”、“裸甲是“精致女性”的新身分象征”,以及“美甲已不再高級”。
Instagram和TikTok上還有源源不絕的帖文,推廣亮澤、自然感的指甲,並詳細教你如何自己打造。這種造型被炒作得如此厲害,以至于有些人繞了一圈,預約沙龍服務來模仿它。
在WummanSpa美甲沙龍,巴德邁爾的一些顧客會在椅子上一坐數小時,讓美甲師為她們打造極度逼真的假指甲——通透、亮澤的裸色系,就像佐伊·克拉維茨(ZoeKravitz)和贊達亞(Zendaya)那樣。
倫敦人卡迪嘉(Khadija)說,她曾經熱愛繁復的美甲藝術,但今年早些時候轉向了裸甲。
“就是很有型。我喜歡少即是多,我喜歡極簡主義……少一點消費主義,多一些在家就能做到的自我護理。”
她的朋友艾曼紐拉(Emmanuella)則因生活成本上升而不情願地加入了這股潮流。“現在做指甲太貴了,”她說。
“我覺得現在做指甲很俗氣,因為誰有一小時可以浪費?”一名25歲的女性告訴BBC,並補充道:“而且我在健身房舉重,我可不想弄斷指甲又浪費錢。”
但也有人認為,這股風潮——或者說某些人談論它的方式——背後隱藏著更不妙的東西。
文化意義
時尚記者蘇珊·E·夏皮羅(Suzanne E.Shapiro)表示,自有美甲以來,它就一直在悄悄傳遞關于穿戴者社會地位的訊息。
“女性的身體——以及自我呈現的意識——向來承載著巨大的政治與文化意義,”著有《指甲:現代美甲的故事》(Nails: TheStory of The Modern Manicure)的夏皮羅告訴BBC。
早在13世紀的中華帝國,貴族留長的指甲,以及通常用來保護指甲的精雕黃銅護甲套,就是無需體力勞動的生活象征。
在1800年代流行的玫瑰色蠟質護甲膏,塗一層是活力與健康的標志,但在那個化妝品和人為之美與德行掛鉤的年代,塗兩層則是虛榮或“放蕩”女人的印記。
而露華濃(Revlon)在1930年代初推出的紅色家用指甲油,則成為現代女性反抗那種壓迫性評判的榮譽勳章。
但歷史學家說,真正讓美甲成為一種觸手可及、時尚的自我表達形式的,是有色人種女性。
藝人約瑟芬·貝克(Josephine Baker)、迪斯可巨星戴安娜·羅絲(Diana Ross)和唐娜·桑瑪(DonnaSummer),以及奧運金牌短跑選手弗洛倫斯·格裡菲斯-喬伊娜(FlorenceGriffith-Joyner)——她那搶眼的壓克力指甲常令頭條作者忽略了她創紀錄的成績——都是美甲藝術的先驅。

弗洛倫斯·格裡菲斯-喬伊娜在1988年首爾奧運會上展示她的獎牌
“那些年代,黑人女性很難表達自我,”名人美甲師席萊斯特·漢普頓(Celeste Hampton)告訴BBC。
“(美甲藝術)讓黑人女性得以展現我們的柔軟、我們的女性氣質、我們的美。”
而當一波波越南難民在1970年代催生了美甲店,專業美甲便不再是富人的專利。
但羅杜爾福說,正如許多奢侈品一樣,當美甲變得更普及、大眾更容易接觸到,富人便開始轉向——這是被稱為“反向訊號”(countersignalling)行為的教科書式例子。
“正如標志手袋被視為俗氣、靜奢風更令人向往一樣,裸甲如今被視為潮流。
“那些例子幾乎總是白人女性或名人……(而且)她們常常把階級、品味與那種‘空無’混為一談。”
另一些人指出,裸甲往往需要同樣耗時且昂貴的護理程序。
“這一切的諷刺之處在于,這些‘自然’指甲也並不自然,”夏皮羅說。“它們同樣需要大量修護,有時還需要相當高級的服務。”
幾乎沒有人會否認,美容行業確實有一些合理的女性主義問題需要回答,例如不切實際的審美標準,但這個主要由女性經營的美甲行業,對許多女性來說也帶有賦權的意義。
“我覺得美甲護理向來帶有一種‘由女性、為女性’的精神,”夏皮羅說。“紐約市第一家美甲沙龍就是由女性開辦的,而且她非常獨立自主……許多最早推出產品線、開設沙龍的創業者都是女性。”
漢普頓承認,她對潮流被武器化的方式——過去如此,現在依然如此——感到難過。
“我們正在奪走指甲的樂趣……任何人都應該可以隨心所欲地打扮——塗指甲油也好,裸甲也好,”她說。“為什麼要有爭論?為什麼要有恩怨?”
斯坎倫也感到有些困惑。
“對我來說,就是別再評判自己和別人了,”她說。“有些人喜歡做指甲,有些人不喜歡。
“我想我提出的問題是:它對你有任何實際作用嗎?”
“真相是:這事沒那麼深奧。” 信源: BBC中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