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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歡一走,一個中國式“公約數”消失了

www.chinese.net.au     2026年9月28日 星期一

9月25日上午,劉歡在上海去世,63歲。

第二天,對外經濟貿易大學發布訃告。

劉歡1991年來到這所大學,2023年退休,在這裡做了三十多年的老師,身份一直是藝術教研室教師、副教授。他講《西方音樂史》,課常常座無虛席。按照他生前遺願,不成立治喪委員會,不舉行遺體告別儀式,也不舉行追悼會。

劉歡一走,一個中國式“公約數”消失了

用歌聲陪伴我們幾十年的劉歡,竟然走得這麼突然。一下子想起了很多他的歌。

《少年壯志不言愁》、《彎彎的月亮》、《千萬次的問》、《亞洲雄風》、《好漢歌》、《從頭再來》,還有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上,他和莎拉·布萊曼唱的《我和你》。

突然意識到,劉歡的歌聲,幾乎貫穿了我們這代人過去四十年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些時間節點。

1987年,電視劇《便衣警察》熱播,《少年壯志不言愁》跟著傳遍中國。那時我還小,對這首歌不熟,但我知道那個年代。

那是一個特別相信“向上”的年代。

那時,中國剛剛打開國門沒有多久,人們的生活還不富裕,但大家對明天充滿希望。相信讀書可以改變命運,工作可以改變生活,國家會越來越好,自己也會越來越好。很多事情離最終實現,雖然距離尚遠,但人們願意相信。

這種相信的力量,後來又出現在1990年北京亞運會的《亞洲雄風》裡。

那時的亞運會,還是個稀罕物,關鍵還是改革開放以後中國第一次舉辦大型綜合性國際體育賽事。主題歌是劉歡和韋唯合唱的,名字叫《亞洲雄風》。劉歡那時還沒留辮子,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小伙。

《亞洲雄風》有非常明確的時代審美。如果你經歷過1990年,就會知道它不僅僅是一首歌。歌聲裡,有那個年代的街道、電視機、體育場、年輕人的臉,還有一個想被世界認識,也想認識世界的中國。

三年以後,《北京人在紐約》播出。

那又是另外一個中國。

“出國”突然成為一個巨大的社會想象。美國、紐約、美元、綠卡、淘金、成功,這些詞帶著難言的誘惑,隨著電視劇進入千家萬戶。《北京人在紐約》之所以轟動,主要就在于那個時代的中國人對外面的世界有一種強烈的好奇心,渴望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

劉歡為這部電視劇創作的音樂《千萬次的問》迅速傳遍全國。

劉歡能唱出一個時代的自信,也能唱出它的困惑,比如《彎彎的月亮》。但在這首歌裡,唱的不只是鄉愁。在那份眷戀裡面,還藏著一個遠行的人回頭看故鄉時的復雜心情。這其實也是改革開放年代非常真實的一種感情。

數以億計的人離開村莊、小城、父母和熟悉的生活,去北上廣,去深圳,去南方,後來又去紐約、東京、多倫多。他們向前走,因為前面有機會。可越往前走,身後的故鄉越遠。

《從頭再來》是1990年代後期出現的。

今天的年輕人可能以為這是一首普通勵志歌曲。但在1998年前後,央視曾把它用于“下崗再就業”公益宣傳。那幾年,國企改革,下崗潮爆發。現在我們說“改革陣痛”,四個字就說完了。但是落到一個家庭裡,那是千言萬語,無數錐心之事。《從頭再來》就是出現在這樣的背景裡。

劉歡確實唱過一些“主旋律”的歌,但他並不是主旋律歌手,更不是體制內歌手。盡管經常為國出力,但他不會去諂媚權力,而是努力保持自己的風骨。

曾有樂評人撰文稱劉歡的音樂帶有“體制”色彩。劉歡的妻子盧璐感到莫大羞辱,特意發文駁斥,稱這是劉歡蒙受的最大不白之冤。那位樂評人後來接受批評並致歉。

劉歡能唱一彎月亮,也能唱大江東去。一首《好漢歌》,把整個民族都唱得豪邁起來。

以前,如果在K廳裡喝了點酒,“生死之交一碗酒”,一幫糙人中,一定有人會唱這首歌。

為什麼這首歌備受喜愛?因為日子過得太板正了,或者說太沒勁了。上班,下班,掙錢,養家,各種人情世故,很多話都憋在肚子裡,等到唱《好漢歌》,終于可以暫時放下一切,把情緒都在歌聲中吼出來。

到了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劉歡和莎拉·布萊曼站在一起,唱《我和你》。那可能是一個中國歌手一生能站上的最高規格的舞台。

這是殿堂級的地位,當然要找中國殿堂級的歌手,不過沒有人質疑劉歡。

北京奧運會開幕式音樂總設計陳其鋼後來談到奧運主題歌的演唱時說,劉歡的歷史、文學、語言和藝術修養,讓他的演唱多了一層文化內涵。

我覺得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人品好。

這一點,從劉歡過世後,無數名人站出來真情悼念,可見一斑。

高曉鬆和劉歡是哥們,他們認識已經超過三十年。劉歡去世後,他寫了篇追憶文章,不長,但故事多,細節多。

“老劉是天津人,有天津人的豪爽仗義,也有天津人的幽默灑脫。每每講起笑話,都繪聲繪色,前仰後合。他會用各地口音講中文笑話,也會用各國口音講英文笑話,聊到後半夜,他還會講法文,那是他大學的專業。”

“老劉在大學當了三十多年老師,講西方音樂史,我去聽,學生多到擠滿每扇窗。我只能搞到掛在牆上的掛票。他邊講邊唱,講到舒伯特,他唱了一首《鱒魚》,全場歡呼鼓掌,他微笑等掌聲平息,繼續講課。”

“老劉生活極其簡樸,家中不請阿姨,夫妻自己做飯刷碗。他喜歡裝修房子,自己一個人背個大包去裝修市場買釘子和掛鉤。他跟我說如果我買房,一定要讓他來裝修,過過癮。”

“老劉對朋友好,你可以放心託付。有一年鄭鈞雪夜在北京郊區開車,路滑衝進一個樹林,撞在樹上熄了火,用最後一格電給我打電話說腿卡在車裡,快凍死了。那時候還沒有微信也沒有導航,他只說了大概位置。我在城裡太遠,就打給老劉,說離他家不遠的樹林裡老鄭快凍死了。老劉居然連衣服都沒換,大冬天穿個睡袍就衝出去救人,等我趕到他家,老鄭已經一瘸一拐在烤火了。”

其人品性,躍然而出。

劉歡離世前十幾天,妻子盧璐主動聯系《甄嬛傳》編曲孟可,堅持歸還一筆幾萬元的酬勞。這筆錢源于一次節目錄制,但錄制內容最終未被採用,孟可認為無需結算,一再推辭,劉歡卻執意支付。

孟可事後推測,或許劉歡當時已預感身體狀況不佳,才急著在生前把賬目結清,“幹幹淨淨跟這個世界兩清”。

兩人是多年搭檔,大眾最熟悉的合作是《甄嬛傳》配樂。劉歡包攬全劇作曲,孟可負責編曲,共同打造了《紅顏劫》《鳳凰于飛》等經典。

劉歡是一個基石般的公約數,上至殿堂,下至小民,都喜歡他。既離廟堂近,又離江湖不遠,能做到這點,很難很難。他這一走,他這個位置上再沒人了。

難怪孟可說劉歡是“一個千古難遇的人”。

以後當然還會有更好的歌手,但有些東西是不可復制的。劉歡成長于中國變化最快的年代,經歷過改革開放、亞運、出國潮、國企改革、城市化、互聯網、北京奧運,又有一副能夠承擔大時代的嗓子。

更重要的是,他的為人處事,讓所有人都喜歡他。

這幾個條件,缺一不可。于是,只有劉歡是國民歌手。

就在寫這篇文章找資料時,看到一個短視頻,濟南大明湖畔,千人合唱《從頭再來》。人們用這樣的方式,來懷念一位歌唱家,讓人動容。

美好的時光,總是走得那麼快。美好的人,也總是容易凋謝。

謝謝你,劉老師。再見了,劉老師。

作者:邊城蝴蝶夢 信源: 码头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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