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 logo
澳洲新聞 | 熱點新聞 | 國際新聞 | 中國新聞 | 澳元匯率 | 計算個稅
悉尼廣告 | 墨爾本廣告 | 昆士蘭廣告 | 華商指南 | 視頻(新) | 每日選美



   


為什麼機器人養老是一場幻夢?

www.chinese.net.au     2026年10月30日 星期五

為什麼機器人養老是一場幻夢?

「很多人以為機器人能夠分擔照護工作,但是在很多情況下,它會轉換成為新的監護和管理工作。當我講了這些以後,你可能就會明白,為什麼在大量的養老院裡,昂貴的機器人總是會在使用幾天以後被鎖在櫃子裡,最後堆滿灰塵。」

我曾經是一名照護者,懂得照護,尤其是照護阿爾茨海默患者之難,也深刻體會到個體照護者做這件事的時候,在社會層面面臨的諸多困境。因為這層親歷者的身份,我也一直在思索,當我們國家的人口日益老去,我們整個社會,我稱之為「照護型社會」,應該如何面對養老和照護。

現在的我,經常出席各種養老、照護活動,很多人認為我是做這個的,其實這跟我沒有什麼太大關系,我的主業是研究技術變遷,特別是研究技術變遷的社會影響,所以今天很自然地想和大家聊一個話題:為什麼科技到今天為止,還尚未真正改變老年照護?或者,不如讓我們更直截了當地問這樣一個問題:科技養老是一場幻夢嗎?

先講一個故事。2025年11月,我翻閱外刊,在《華爾街日報》上看到一篇評論,也注意到這篇評論的作者是位醫生,評論的題目非常吸引人,叫《機器人時代,老年生活將會不同》,我馬上就點開看了。評論的導語一上來寫道:「機器或許很快就能幫助老年人起床,給他們洗澡,甚至為他們提供情感支持。」看到這裡,我決定不再讀這個評論了。為什麼呢?因為上面這三樣東西,目前機器人一樣都做不到。換言之,這位專欄作者在幻想。

這讓我想起,2023年,《MIT科技評論》就曾刊登過一篇很長的科技深度調查,題目叫做《深入日本漫長的老年照護自動化實驗》。我們都知道,日本是我們學習養老的典範,很多年以前,日本就投了很多的錢在機器人上,所以我就把這個深度調查仔細看了一遍。日本的老齡化現實是非常殘酷的,65歲及以上人口,已經佔到日本總人口的30%,中國正在往這個方向邁進。一邊是急劇上升的老年照護需求,另一邊是照護的勞動力越來越少,兩者發生直接的對撞,這也是中國一定會走的道路。日本人未雨綢繆,二十多年來,政府投很多的錢,企業投很多的錢,投入到老年人照護的機器人方面。有一個統計,到2018年,僅日本政府用于這類研發的資金就超過了3億美元。那時,中國人還不太知道什麼叫做老齡化社會。但問題在于,這場既耗時又耗資的老年照護自動化實驗,在日本真的成功了嗎?

以下的討論都不是我的,是我說的那篇長篇調查報道的內容。這個作者叫做詹姆斯·賴特,本身是專門研究養老的,他到日本,做了人類學的參與式觀察,入職了日本的養老院,去看這些機器人在養老的現場到底是怎麼使用的。他發現,所有的機器人在養老院的現場頻繁遭遇「排異反應」,因此,他寫了這麼長的報道以後,給出一個觀點:單純依賴技術,無法解決日本深刻的人口與社會危機。

作為護理實習生,賴特在日本東京都的一家大型公立特別養護老人院裡全職工作了幾個月。報道寫得很詳細,他加入護工和老人的日常互動中,親身體驗了日本三個著名的機器人,操作移乘式機器人Hug、人形機器人Pepper,以及為更多人所熟悉的,非常可愛的,像海豹一樣柔軟的陪伴機器人,叫做Paro,並記錄了所有的老人以及護工和這三種機器人互動的場景,拿到了第一手真實的材料。

讓我們從幻夢當中暫時離開一下,進入到現場,看看機器人能幹什麼。比如Hug這個機器人,設計時是為了幫助照護人員完成老人的抱扶和移乘。稍微普及一個小常識,移乘是養老照護領域的專有名詞,意思是,如果你需要坐輪椅,那麼會處在一個移動過程中,需要從床到沙發,或者從床到餐桌,或者從床到馬桶。這個移動的過程,以及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並安穩坐下來的過程,也是從我們人體上來講,叫做從一個支撐點到另一個支撐點。完成不同支撐點的轉換,叫做移乘。機器人首先是把老人抱起來,把他移動到另一個地方,放下,聽起來是非常好的設計。在養老院的護工中,最被大家認為是重體力勞動的,就是幫助那些不能自理的老人,把他抱起來、放下去。而這些護工也經常會有的一個毛病,叫做腰背受傷。

另外一個機器人叫做Paro,很重要的應用方式是陪伴,不是體力活,是個腦力活。陪伴機器人對于那些失智老人來說,有的時候很有用,因為失智老人可能會反復提問,因為忘性大。這時候,可以用Paro吸引他的注意力,減輕護工的負擔。人形機器人Pepper在養老院裡用來領操,老人需要鍛鍊了,一般是護工在前面領操,我們可以把護工解放出來,讓Pepper領操。

聽上去,所有的出發點都很棒,但是我們必須承認的是,現實是非常骨感的。工作人員首先發現,用Hug這樣的設備非常耗時。為了把老人從床上搬到輪椅上,護理人員必須反復調試、清潔、收納Hug,花費的時間遠超直接由人工抱扶,反而擠佔了他們原本可以用來與老人互動的時間。我自己親身去體驗了抱扶機器人,賴特還沒有寫到的一點是,抱扶機器人的金屬手臂在抱你的時候,你是極其不舒服的。

讓我們來看一下Pepper,Pepper被用來帶領老人做早操或唱歌,但在設定裡,只有少數的、單一的音樂程序。這些老人聽來聽去,覺得這個機器人程序單一、聲音尖銳、缺乏現場感,最後還得把護工弄回來,護工不得不扮演起Pepper的助手,機器人又加重了護工的負擔,護工變成了「機器人的助教」。

相比之下,Paro更受歡迎,像機器寵物。它的外形是一只毛茸茸、柔軟的玩具海豹。當使用者撫摸它的時候,它會發出聲音、轉動頭部,甚至會擺動尾巴。剛用的時候,大家覺得太好了,我們對寵物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一開始,照護人員對這個事也很滿意,然而,問題很快就出現了,一位老人不斷試圖剝掉Paro外層的合成毛皮,他覺得這是個寵物,它的毛皮很好玩。同時,另外的老人對Paro產生了非常強烈的依戀,依戀到什麼程度?如果Paro不來,他就不吃飯、不睡覺。怎麼辦?工作人員只能密切關注Paro與老人之間的互動。

我想說的是,很多人以為機器人能夠分擔照護工作,但是在很多情況下,它會轉換成為新的監護和管理工作。當我講了這些以後,你可能就會明白,為什麼在大量的養老院裡,昂貴的機器人總是會在使用幾天以後被鎖在櫃子裡,最後堆滿灰塵。

《華爾街日報》那篇評論的作者是位醫生,她相信,我們正在一步步接近自動化照護的未來。她對機器人懷有天真的幻想,原因很簡單,盡管她是醫生,但從未真正深入照護一線。一個非常殘酷的現實是,即使是醫生,也不見得懂得什麼是照護。拿我自己來說,我用過一次洗澡機器人和大小便機器人以後,就決定不會再用第二次了,因為所有的機器人,都會產生維護、清潔和操作的新問題,更不用說這些機器人在今天既不智能,也不能適應人的身體。

回到剛開始我提到的問題,為什麼科技尚未真正改變老年照護?按理說,隨著技術進步,我們今天應該已經能看到更多面向老年人的科技產品和服務。在展會上,在實驗室裡,可以看到,在現實生活當中看不到。我們本來期待機器人能夠幫助我們過上更加積極、充實且富有參與感的生活,但現在依然沒有實現。聽到這裡,很多人會說,你落後了,你不會想到我們的科技一日千裡,很快就能夠完成你現在認為完不成的任務。我覺得,這不只是技術不夠先進,更關鍵的是,我們的技術可能從一開始就放錯了位置。大量資源湧向了可以被「技術化」的那一小部分照護需求,但照護中真正沉重的部分,依然需要人力、時間、陪伴。

圖源電影《芬奇》

我提出來一個說法,叫做「照護冰山論」。當我們討論照護和技術之間關系的時候,技術實際上只是在照護這座冰山的水面之上做文章,而水面之下的部分幾乎原封未動。這就是在養老照護實踐過程當中,我總結出來的「照護冰山論」。

我們會意識到,所有的照護活動中,凡是容易被標準化、量化的環節,更容易被數字技術、AI、傳感器或機器人接管或提供輔助,比如量心率、血壓,監測你的睡眠,看一下活動量,這些都OK,數字技術幹這些都非常順暢。我們的確得承認,技術是在前進,比如床墊傳感器可以監測老人是否離床,攝像頭和毫米波雷達可以識別他們是否跌倒;AI助手、陪伴機器人,能提醒老人服藥、查血糖,甚至幫他預約就醫。像Hug這樣的機器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幫助老人起床、移動,進行康復訓練;還有聊天機器人、虛擬寵物,可以講故事、陪老人遊戲,甚至一定程度上識別老人的情緒。這些都沒有問題,所有這些都是機器人擅長的,是「任務型照護」,但這些「任務型照護」,全部都在冰山之上。凡是那些很難被技術化的照護活動,需要持續時間、身體在場、共同經歷以及對具體的人的理解,所有這些全部在冰山之下。

所謂持續陪伴,不是陪伴一個人十分鐘。陪伴,意味著你與一個人共同生活,給他情感回應,理解他的恐懼、孤獨、羞恥、憤怒和悲傷,你知道怎麼和他建立並維系關系。舉個很簡單的例子,都是照護老人,為什麼一個老人會願意讓這個人給他洗澡,而絕不願意讓另一個人?很簡單,因為這個人和那個人同老人建立的信任是不一樣的。

機器人不能做到的叫做情境性判斷。這個老人今天不願意吃飯,機器人不知道他為什麼不願意吃飯。是沒有胃口、身體不舒服、抑鬱,還是在表達某種不滿?在失智老人的照護場景當中,經常遇到很多老人會說「我要回家」,這個時候,是應該糾正、轉移他的注意力,安慰他,還是順著他的敘述進入他的世界?

更深處的矛盾,是倫理判斷與責任承擔:當安全與自主發生衝突了怎麼辦?是否應該限制一個容易跌倒的老人獨自行走?一個老人拒絕治療的時候,他的意願應該被尊重到什麼程度?這些全部都是情境性判斷。此外還有一種很容易被忽視的勞動,就是如何維護一個人的尊嚴。我們知道,照護這個事和身體息息相關,比如洗澡、如廁、喂飯、換尿布等,不只是身體任務,你在做所有這些事情的時候,都意味著要想方設法避免讓對方感到羞辱,要學會尊重身體的邊界,學會如何在一個人逐漸喪失能力時,仍然把他作為一個完整的人來對待。

這時候你會深刻地意識到,凡是那些可標準化、可量化的部分,會吸引到大量的技術投入;越是耗費時間,依賴關系、情境與身體在場的部分,越難被技術所吸收。正是這兩者之間的落差,讓「科技改變養老」的敘事基本上停留在展會上和實驗室裡,難以真正下沉到一線照護最沉重的勞動之中。比如翻身、叩背、擦洗、處理嘔吐物、清潔排洩物——所有這些最耗費體力,也最難被體面談論的照護勞動,至今全部都依賴人手,和機器人沒有什麼關系。

圖源劇集《護工不是人》

我經常講一句話,所有企圖用人工智能解決老齡化照護的人,能不能去養老院生活一個月?你會發現,技術最密集的地方,未必是照護負擔最沉重的地方;技術改變最大的部分,也未必是照護中最重要的部分。

我們會看到人口老齡化帶來照護需求的增長,但是它並不會自動產生照護危機。真正讓這個事情變為危機的,是社會如何組織照護——投入多少公共資源,怎樣支付照護勞動,家庭承擔多少責任,社會承擔多少責任,照護勞動者是否永遠這樣低薪,以及政府是否願意建立足夠的長期照護的基礎設施。這些是我們面臨的制度性問題,當太多的人把一個制度性問題理解為技術能力問題時,解決方案就會自然變成:子女無法陪伴,就發展陪伴機器人;老人獨居,就安裝上攝像頭。但是,你馬上會意識到,再精巧的跌倒監測系統,如果背後沒有足夠的、訓練有素的、願意留下來響應的護理人員,那麼這個系統就沒有多少價值。現實的問題是:護理員的薪酬普遍偏低,職業尊嚴感不足,流動性極高,這些難道是我們做一個App或者裝很多傳感器就能解決的嗎?

所以,解決路徑是存在的,照護也不必然是危機,關鍵看我們怎麼辦。比如,提高照護人員的薪酬,改善他們的工作條件,為家庭內的非正式照護者提供更充分的支持,為老年人建立更有效的社會支持體系,所有這些措施,才能夠幫助我們建設一個更具照護精神,同時也更加公平的社會。在這個時候,我們重新來回望技術,其實,技術就是一個照護的支持性工具,幫助我們減輕負擔、擴展能力,為了讓我們能夠把照護做得更好、更體面,也更可持續,而並不是把它看成養老照護的救世主。

因為,真正決定照護質量的,始終是人與人之間那段難以被技術全面復制的關系。技術所能做的,是為這段關系保留更多時間與空間,提供支持,創造條件,並不是取而代之。

信源: 人物




Previous Page Page Top

凡未注明“來源:澳華網”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網絡媒体,轉載目的在于
推薦信息、助推思想傳播,并不代表本网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
若作者或版權人不愿被使用,請來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