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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作業流行後,沒有打印機的家長「天塌了」

www.chinese.net.au     2026年10月13日 星期二

電子作業流行後,沒有打印機的家長「天塌了」

對很多中小學家長來說,過去的這個十一假期是從“打印”開始的。

廣東珠海一位媽媽先給四年級的女兒打印學校布置的數學乘法題,又給一年級兒子打印英語字帖:三四十頁彩色資料印好、攤開,她拍照發到社交平台,自嘲“國慶第一天,打印機就幹冒煙了”。

江西一位媽媽給四年級的大女兒打印了60多張語數英資料,孩子還要完成兩篇作文和一張手抄報。她忍不住抱怨,“這哪裡是給孩子布置的假期作業,簡直是給家長的重擔!”

這樣的場景並非假期限定。近兩年,重慶、陝西、山西、江蘇等多地家長發現,孩子的日常作業正從練習冊變成“片片紙”,家長們自嘲,中小學教育進入“全民打印時代”——老師把PDF發到班級群,平時一晚幾頁到幾十頁不等。有家長曾在暑假一次打印200頁作業,清空兩包A4紙。

學校裡的教輔、練習冊接連“消失”了。去年5月,教育部辦公廳印發通知,將2025年定為基礎教育“規範管理提升年”,違規征訂教輔、強制或變相強制購買被列入重點整治。

當練習冊被“擋”在校門外,教學需求卻依舊存在。學生被要求減負的過程中,負擔以另一種形式出現了。

每週一到週五,李邁的鬧鐘通常在6點50準時響起,他洗漱後下樓買早餐,7點10分叫醒老大,7點半催他坐下吃早飯,趁這個空檔,再去叫醒上幼兒園的老二。7點50,爺仨出門,先送小學的,再送幼兒園,兩處離得不遠,500米,正好順路,送完掉頭去上班。

妻子在鄭州一所郊區學校當語文老師,早上7點半前就要到校,晚上也要7點多才進家門,來不及管孩子。39歲的李邁跟朋友合伙創業,時間更自由,老二上幼兒園後,孩子奶奶“卸任”回老家,接送、買菜、做飯,基本都落在李邁身上。

大概兩年前,老大上三年級開始,李邁規律的生活裡多了一台打印機。作業從練習冊變成PDF,現在,工作日每天回到家,李邁的第一件事不再是進廚房,而是先啟動打印機。

老師說,不方便打印就對照題目,把答案寫紙上,可李邁“不想讓孩子一直盯著電子屏幕”。鬧鐘之外,家裡又多了與孩子有關的聲響,印刷嗡嗡聲,每到月初,李邁還會囤上一包新的A4紙。

李邁也漸漸摸清了一些打印作業的規律:通常在白天,三科主科的PDF會輪著發來,語文兩張,數學三張,英語一張。偶爾再加一張科學。老師們的習慣不同,語文和科學一下課就發,數學和英語要等到放學後。

●李邁給兒子打印的作業。講述者供圖

像李邁一樣,家長們的每日“指令”接收渠道繁雜,釘釘群、微信班級群、學校行政群、公眾號推送、輔導班……深圳一位小學生的媽媽在互聯網公司工作,習慣接收碎片化信息,還是覺得“注意力非常分散,打印作業很痛苦”。但沒有比孩子更重要的事,老師發作業的時間不固定,“怕孩子在學校被找麻煩,都得反復核對。”

指令有時上午九點多就開始發布。在北方某一線城市,一位初三男孩的媽媽剛到公司,就接到今日指令:“請大家打印一下作業,讓孩子今天完成。”為了打印,她中午得回家一趟,提前給孩子把作業打出來放好,“這樣晚上該加班加班,心裡踏實。”

打印也考驗家長的IT技能。有的老師不會排版,發來的照片已經變形,有時字特別小,或特別大,不適配A4紙尺寸。山東濱州一位爸爸大學學過設計,他能自己調整老師發來的試卷照片,“一般家長他不會,遇到這種棘手的,就打印不了。”有時文檔中文字和圖片錯位了,他會幫忙把文檔調整好,再共享給所有人。

除了設計排版,家長們的“打印能力層”裡,硬件也很重要。在一些一線城市,打印機是有娃家庭的“默認配置”,小學一入學,家裡先買一台黑白的,升學後,再添第二台彩打。

去年,兒子上初二,一個43歲的北方媽媽給家裡買了第二台打印機。經驗來自“特別偉大的鄰居群”,好多媽媽都說,這款彩打的墨更耐用,噴頭不堵。硬件升級是想讓兒子做手抄報省事兒。教師節、勞動節、科技節、足球賽,她都給兒子彩打現成模板,孩子只需塗塗畫畫。一次,歷史老師要求學生cosplay世界名畫,左邊打印原版名畫,右邊打印自己的模仿照,下面還要手寫分析。

一些家庭沒有硬件條件。山東那位會PS的爸爸,平時用公司的設備給女兒打作業,老師如果在他下班後才發來文件,他就去圖文店花錢打。到了店裡,他看到許多老人已經在排隊了,他們等著取孫子孫女的作業。

打印作業也形成了一套家庭分工,一位在大廠工作的媽媽負責“前端調度”,孩子爺爺負責“跑腿輸出”。老師一發文件,她先處理,多張圖片拼一拼,模糊的用AI識別,再編成文檔,標好黑白、單面、幾份,發給爺爺。爺爺拿著文件,去家樓下的打印社,按要求打回來。

很多家長都有過晚上敲打印店門的經歷。一次晚上快8點,黑龍江一位媽媽趕到圖文店,老板已經關門了,騎電動車正要走。那天老師下午發了兩頁打印,她忙工作忘了。孩子在家等著,她攔住老板,“別走,無論如何得給我打完再走。”老板樂了,“為了掙你這一塊錢,我可真不容易。”最後還是開了門。

拿著兩頁紙回家,這位媽媽下決心買一台自己的打印機。之前以為那玩意兒用得不多,還佔地方,現在只覺得“早買早享受”。

李邁兩口子聊過打印作業這件事,在小學當語文老師的妻子覺得這很正常,“光上課聽一聽、課後不練,內容根本掌握不了。”李邁覺得打印多了家長肯定有情緒,但打印作業就像“下雨天接送孩子”,抱怨歸抱怨,該打還得打。

這次國慶假期,李邁的妻子也沒敢布置太多作業。過去學校或老師給家長指定購買練習冊,容易被舉報“以此獲利”,今年秋天,李邁妻子所在的小學改成新華書店統一征訂教輔,付款碼也是新華書店的,但仍有家長反對,把她發的統一征訂通知掛到網上。

很多中小學老師回憶,變化是從2021年“雙減”落地後慢慢開始的。

2021年7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雙減”通知,核心在于減輕學生過重的作業負擔。但在各省為響應通知印發的《實施方案》中,“一科一輔”是減輕學生過重作業負擔的抓手,學校和教師不得擅自增加或推薦教輔材料。

北方某一線城市多位老師記得,“雙減”落地之後,學校就不再訂購教輔,改為自己出題,統一印刷習題冊;日常有額外練習的需求,可以找學校單獨打印。

去年5月,教育部辦公廳印發《關于開展基礎教育“規範管理提升年”行動的通知》,將“利用征訂教輔謀利”列入重點難點問題整治清單,嚴禁違規征訂教輔或以任何形式強迫、誘導學生通過指定渠道購買教輔材料。

盡管政策規範的是學校層面的統一推薦和征訂行為,但很多老師感受到管理力度突變:不能推薦、不能代購,甚至學生帶教輔進校也可能被提醒。江蘇泰興則直接停止征訂所有小學教輔材料,轉而推行“校本講義共編共享”模式,由學校統一免費印發給學生。

李邁妻子的學校前兩年經常接到教輔相關的舉報,今年檢查頻率“略有降低”,可老師還是很謹慎,沒有人敢以個人名義建議家長買教輔。當地官方推廣的“快樂讀書吧”叢書,她和同事們也只是在PPT上列書目,說“建議讀”,不說“建議買”。

更直接的限制來自學生家庭,學校在郊區,班裡不少孩子是留守兒童,家裡沒有打印機。李邁說,妻子學校布置的打印作業明顯少于兒子在中心城區的學校,“她班上很多同學不可能完成(電子作業),沒有條件。”

●一位小學老師在班級群通知的電子作業。講述者供圖

“一科一輔”相關政策普及後,村鎮學校受到的影響更直接。在雲南怒江邊一所小學,下午課外輔導時間,教室裡的“一體機”亮著,數學題一行行投在大屏幕上,孩子們低頭往作業本上抄。這裡的生源和李邁妻子所在學校類似,學生大多來自留守兒童家庭,父母外出打工,祖輩帶孩子,鎮上也沒有能打印的地方,這也反向制約了老師們留作業的方式。

校長石磊記得,這種布置作業的方式始于去年。“一科一輔”執行後,他們只能使用上級規定目錄裡的教輔。過去,農村學校的練習冊一本不夠做,通常會再加一本,用來練習鞏固。

在石磊看來,“一科一輔”只是“把練習冊換成打印形式”。“城裡的學校有打印資源,家長家裡有打印機,或者單位能打。可農村不具備,學校經費也不夠。全校就一台復印機,紙張、墨盒都從辦公經費裡出,不可能所有老師、所有學生天天印。”

政策確實制止了教輔泛濫現象,據《河北日報》今年的報道,河北承德雙灤區推行“兩減一印”模式後,中小學教輔征訂實現“零違規、零投訴”。甘肅景泰縣一位學生家長對專項整治成效的反饋是,“以前各種各樣的教輔資料五花八門,現在孩子的教輔資料減少了,我們的經濟負擔也減輕了。”

但老師的績效壓力、成績壓力還懸在頭頂。“年終的各種學業考試,跟老師的職稱晉升、績效考評掛鉤。”石磊說,學校不只看平均分,還看達優率、進步提升率、平均分,對老師來說,考評分數高,獎金就多一點,完成得不好,晉升也會受影響。

教輔資料變成了一個“公開的秘密”。廣東某初中每學年市裡省裡巡查兩三次,檢查一來,一位老師匆匆忙忙收了自己三個班的練習冊,拿學生名單點整齊,裝進箱子,放桌底。後來巡查組又說要進辦公室,同事們趕緊把資料藏進車裡。那位老師又只能從桌底拖出近200本練習冊,暫時藏進學校的垃圾回收房。

她感到自討苦吃,“有的同事壓根不給學生布置練習冊,就不用給學生批改,也不用折騰,我問自己何苦呢?”

東北某縣城一所重點初中的班主任張萌說,去年上面通知下來後,學校跟“打遊擊似的”。連家長給孩子買的作文書都不許帶到學校。有一回,上面來檢查,主任急得通知老師,“快搜孩子書包!”她把搜出來的作文書先藏好,放學再讓孩子拿回去。

兼任語文老師,張萌有十幾年的教學經驗。過去,她覺得在課餘時間,老師“能提溜幾個就抓幾個”,哪怕貪玩的孩子,她也盡量讓他們多背點古詩詞,“我們還是傳統老師的心態,希望孩子多學點。”但去年冬天,為了應對檢查,張萌曾把全班四十多份評完的語文卷子塞進車後備箱,“只能拿家去。現在我們的心態也變了,不然費力不討好。”

嚴查“一科一輔”後,江蘇某學校出題組的老師從去年開始統一分任務,打印成冊;今年學校又有新要求,不許印成冊,只能一張一張發。今年秋天,廣東一個老師常用午休時間,顧不上吃飯,花一個半小時去學校的油印室排隊。每天全校老師大約要印幾千張紙。經費有限,紙張是當地居委會贊助的,印什麼、印幾份都要登記。

老師們同時也都發現,紙張總是比練習冊更難收齊,學生更容易渾水摸魚,“沒寫也可以甩鍋給收作業的,不知道被誰弄丟了”。

在教育資源發達的城市,學校有油印室和打印經費,老師們自己就能完成打印任務。在北方某一線城市的公立高中,語文老師蕭禾說,教輔管理要求下來之後,她只需要把打印資料準備好,自己找題、排版,剩下的可以找油印室的校工幫忙,留作業照舊。

這是她當老師的第四年,她只帶過兩屆學生,新人老師必須“滾動式備課”,很多教學資料要反復“刪改增補”。但她也愛花時間研究“一些沒人嘗試的方向”,給學生設計專題課、辯論賽。一次期末復習時間緊張,她還是讓學生在課上試著寫小說,覺得對記敘文有一定幫助。有個女生說這節語文課對她影響很大,她一直想把這個真實故事記錄下來,很有意義。

蕭禾曾在書店找到一本論語練習冊,其中三分之一的習題很適配學情,按照規定,不能直接讓學生買來做。第二天,蕭禾在學校油印室裡盯了一個多小時,她挑出原書六章裡最適合讓學生練的四十多頁,重新拼成一份學案。校工在旁邊一起等著,等她把模板弄好,再批量印給全班。

蕭禾也在打印教學資料時反思,“不是所有學校都有這麼大的油印室,沒錢打印,也不能征訂練習冊,會不會制造出新的‘教育不公平’?”盡管她所在的學校已經是受影響較小的一方,但跟區裡的頭部中學相比,“人家早在一科一輔之前就用上學校自己出的練習冊了,平時的考試都是自己出題”,對方受到的影響更小。

●圖源東方IC

她還擔心班裡“那些本來就不愛交作業的學生”。高二要開講《紅樓夢》時,她想過很多措辭,怎麼讓班裡35個學生都把書買來讀,“大家最好準備一本原著,版本不限,自願購買”,但“自願”現在不敢說,改成“上課要用書”;她掂量了一下也不行,最後只說,“下週講《紅樓夢》,有書的拿出來”。而兩年前,同樣的課,蕭禾會直接批評不帶書的學生。

對于貪玩的學生,她現在只能多問一嘴,“像催債”。因為“批評就是變相的‘逼他買書’”。以前她會跟對方的家長提前溝通,讓家長在週末就督促孩子,把作業寫完,課上要用的學習資料記得準備好帶來。現在不問了。

想學的學生,私下還是會拿著自己買的練習冊,找她答疑;不想學的,像有了“擋箭牌”,可以名正言順地不寫。

“壓根不能提讓學生額外花錢。”前幾年,她和同事們會在班級群裡發“大家回去自己買”,這兩年查得嚴,投訴也多,學校提醒過老師,“自願購買”這種話不能發。今年學校運動會買服裝,有老師在群裡發起接龍,領導立刻打電話要求撤回。

中秋節前,蕭禾去油印室給學生印題,校工看見她在印書,第一次攔了她,“按規定不可以復印書”,蕭禾才知道,學校新規定是印完整的書得跟領導申請、特別批準。她這才發現,自己之前都是鑽了管理上的漏洞,以後書也不能這樣給學生印了。

但某種程度上,教輔沒有消失,只是完成了“責任轉移”。蘇州某初中不能再統一訂大本教輔之後,家委會會先買一本底本,再找復印社批量印刷、裝訂,換上統一封面,費用從班費裡扣,最後一起發給孩子。平時上學期間,凡是二三十張以上的補充材料,也由家委會統一打印、寄到學校,老師發下來。

有的老師會轉由家委會代表在群裡發布,實在重要的知識點需要預習,再提前通知一些方便打印的學生家長,“在單位順手就打了。留守情況的家庭,老人不會打。(不想打印的)學生還會打電話舉報老師。”

蕭禾也發現,“有些學生自己主意挺大的,有什麼不滿,他知道渠道,也知道學校怕什麼,可能就去操作。”

今年,距離放暑假只剩最後一天時,學校兩台打印機同時壞了,但假期作業必須布置下去。蕭禾只好把材料一頁頁拍進手機,發到班級群裡,讓家長和學生自己打。畫質太糊,有家長私信問她,“能不能幹脆買一本書”,她沒敢回復。幸好很快有家長幫忙重新排版,大家才勉強印出來。

蕭禾說,“應試教育沒法預先知道結果。”要等高中三年過去才能反推,哪些人不買書也能考好,哪些人本來該被拉一把,卻已經錯過了。 信源: 极昼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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